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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畸零地景

過去生命中歷經幾個重要階段,童年時期的我,在戒嚴中的林口長大,解嚴、泡沫經濟下的家庭解體後,靠著生存本能遊走各行各業;之後歷經長期梳理創傷轉換至影像產業、藝術學院、社會運動環境,並投入公共型態藝術策展至今,常於異地處理各型態象徵及地方策展。陳正是工作室的唯一的夥伴。

多年前,偶然回鄉意識到熟悉的雜木林在短時間消失及街區正快速轉變成了高樓林立的城市,體感的直接衝擊、記憶斷裂所交織的矛盾、異地往返策展的疲憊,讓我決定再回到擁有三十年成長記憶、卻離開了十年的林口居住。

2021年間,我與母親以睦鄰戶身份入住了林口世大運選手村社會住宅[1]。入住前幾年,我投入不少時間重新適應組構既往林口的生活記憶及對於新林口的認識;偶爾也間斷陪伴林口社宅公共藝術計劃的行動研究策展團隊的執行,直到某日,我做了個由日常碎片拼湊的夢;在那個往返本異地嘗試著找路回家的夢境裡,我跟客旅們偶遇又揮別,最後獨自在某個離散場景的落日前哭著醒來。

現實或許也如夢。在社宅隔著婦幼公園緊鄰舊林口國宅交匯處的畸零地上,常有很多由搬遷中的社宅居民所棄置的傢俱。有些搬遷可預期,卻也有不少是因著死亡或各種非預期因素。偶爾會有周邊居民在當中撿拾新穎可用的傢俱,沒被撿走的通常會經社宅管理單位通報環保局,由垃圾車壓碎後,朝著背向林口台地,運往鄰近台灣海峽的林口太平里[2]沿海的邊陲方向。

通常多數人都不怎麼在意,也未必想知道廢棄垃圾最後會被送去哪裡,如同很多林口眾多新移民們,並不知道林口其實有海岸線。沿海除了緊鄰的林口風力發電廠、台北港,還是承載著新北市淡水、八里、林口、…..等地全國第二大焚化量的垃圾焚化爐及掩埋場的集散地,同時也緊鄰著涵蓋了擁有著北台灣所有史前文化的下罟坑遺址。>沿海的邊陲方向。

其實,不管是林口沿海的垃圾焚化爐、當初因應世大運需求興建的選手村……,通常都是源於由官方規劃的公共政策或外界需求才產生的開發,也都曾在不同時代歷經過激烈的地方矛盾與抗爭。但歷經激烈的地方抗爭後,政府通常便會提供諸如每年一度的健康檢查、以環保講習為名的里民旅遊…….等回饋補償機制。

我的母族,過去都世居於太平里的土角厝中,但如今多數人已散居林口各地。四散各地的里民或家人們,總會在這些有回饋補償金的資源所支持的時刻重聚,或參與政府所安排的環保回饋旅遊活動,不管任何政黨背景、或有無貪贓枉法實證的政客,也總會不忘出現在這些里民齊聚的場合尋求支持。歷經了一年又一年,我母親的黑髮成了白髮,逐漸我自己的頭髮也白了。

白髮日增的時光,織寫著都市發展的公共框架為由所殘留的痕跡。然而,仍有故里能共聚的我們,相對仍是幸運的。我的夥伴陳正,是個沒有部落的都市原住民。在《複眼觀:消失與定格的肖像》中的作品〈水中的Nigar〉[3] 是陳正以同為勞動者的人子視角,針對至今仍從事清潔工作的母親Nigar(阿美族名,勤勞的意思)於現實生活、工作、生病等處境的循環側寫。在大面展牆上每張挖除的臉孔,同時揭示的是每具在都市框架中逐漸迷失了身份、文化、自我認同的母體。作品的對角邊陲,則佇立著一隻失去了棲息地、再也無法飛翔的水鳥。

在那些奔忙於異地的公共策展歷程中,常常會讓我惦念的,都是類似那般小小的水鳥。不管是陳正母親Nigar或是我的母親,在她們七十多歲依然強悍的生命最內裡,都存在著曾因應流離失所的擺盪而生的各種不可見的碰撞與創傷,以及其畸零而至畸形母體的漸變歷程。而畸零或畸形也不單指涉於某塊尚且未被定義的土地,而是一具具以人作為主體,其生命在以社會國家集體象徵或公共考量為前提下的共同處境。

公共意義下的畸零地景

既往投入公共藝術策展的歷經中,常發生許多常態性的問題。好比當以文化、藝術之名,掌握資源進入地方,被包裝進某種具象徵性、或帶有資本意圖的策略中進行調度或消費;面對或身為外來團體,因缺乏對於地方及周邊處境的真實了解及延續性規劃,而陷落於迎合象徵的巢臼,演變成被資本端用以積累社會資本的工具。又或以專業者身份進入公共界域時,缺乏足夠的時空條件進行真實的對話或轉化釐清,而在不同主體間的邊界造成拉扯、斷裂的行動創傷。

因此,我認為任何的公共參與或策展行動,除了公共性及象徵性如何被定義及詮釋的課題,最重要的核心,其實是對應於邊陲的態度。在每個曾大量進入移居者的邊界處,勢必存有許多新舊居民的交匯經驗與原在地居民與這些更早期移居者的生活及磨合痕跡。以我我現居的林口社會住宅的邊陲場域為例,緊鄰著舊國宅及婦幼公園間的畸零地周邊,已有許多林口國宅第一期到第三期時進入林口台地的移居者及既有住民居住於此。過去挾著台塑集團資本及政府林口新市鎮都市計畫的影響,曾為林口台地帶來了不同階段的勞動及流動人口,並逐漸定居於此,社宅居民的遷入及流動,勢必對於地方既有生活型態存在著不同層面的交互意義。

邊陲的處置,存在著更細緻層面的技術、經驗、生命等多層次的課題,涉及了在以政府作為主導,在結構面、專業角色、地方情境間的多向溝通及,需要的縝密思考與周全準備。象徵與邊陲的定義,必然會隨著現實資源的支配產生流變。但唯有透過意識邊界、理解邊界,以及不斷重回邊陲的勇氣,持續的「在場」與持續重新校準,才能在公共參與的歷程當中,成為反轉既有的僵化與框架的空間與核心力量。

而這裡所指涉的「在場」,並不只是展覽、作品的在場,也指向於在地居民及生命的在場、以及生命信仰追求及意志信念及自由的在場。許多在創作或展覽當下難以處理的,透過生命及自由意志的在場的與機動性,持續參與、學習、陪伴、反省、實踐。在大集體的公共詮釋體制框架下,難以兼顧的現實以及剝奪個體的矛盾遺憾,透過嘗試著不斷地重回地方邊陲、重回部落、重回畸零,讓延續性的在場,有了更多行動的縫隙。

若在體制的框架下總難以自由,但我們能否仍保有著自由的身體與靈魂?哪怕軀體腐朽了,哪怕再也回不去了,但意識與精神的自由,總還能引領著我們繼續穿越很多很多,而那或許是藝術裡最重要且根本的部分。

畸零地的特質:當人關注地景

畸零地不僅是地理概念,更是一種感知與詮釋的狀態。當人們走進地景、融入其中,便會開始好奇這些「小地方」的特質——那些不被主流關注的角落,往往蘊藏著豐富的生態、文化與歷史線索。以龜山島為例,站在島上俯瞰太平洋,或從宜蘭海岸遠眺其輪廓,視角的轉換讓我們重新審視「大」與「小」的定義。大片太平洋與小片海灣、大山與小丘,這些對比構築了景觀的層次感。進一步走入這些「畸零地」,它們的特質逐漸顯現:火山地貌的粗獷、海洋侵蝕的痕跡、漁民留下的生活遺跡,以及島上獨特的動植物群落。這些元素與記憶中的海邊奔跑、海浪聲響、濱海公路風景相互呼應,讓人感受到海洋文化的深遠影響。
「海波浪 Seabelongings」的藝術路徑以此為起點,強調人與海洋的連結,探索海洋如何形塑人類的歸屬感(belonging)。在龜山島的脈絡中,這種連結不僅指向物理上的島嶼與海浪,更指向被遺忘的海路視野與海上孤島社群的生命經驗——漁人入港的堅毅身影、魚市的熱情叫喊,以及海味餐食中的村落時光。畸零地景藝術節則將這種探索轉化為策展命題,尋找能喚起觀眾共鳴的作品,讓這些「小地方」成為反思的主體。

[1]林口世大運選手村社會住宅:2011年,林口文化一路與仁愛路周邊國宅用地,被台北市政府相中選定為「世大運選手村」用地,並預計於短期賽事結束後以「合宜住宅」模式轉賣給民間;2015年立法院決議將其轉向為社會住宅,2018年由國家住宅及都市更新中心接手運營管理,規劃給一定比例的弱勢戶、一般戶、其他多元族群入住。

[2]林口太平里:日治時代,日人森丑之助發現考古遺址,名為「林口庄遺址」。乾隆五十三年,泉州人吳三元及郭、陳二姓向山胞承購開墾。相傳初有泉州人,由八里坌來此拓土,與山胞大戰,至此戰爭結束,山胞率退,舊名乃曰太平嶺。1959年,於焚化廠周邊發現下罟坑遺址。1997年,太平村民張新福陸續再發現許多新舊石器時代遺物。本遺址涵蓋了北台灣所有史前文化,過去為凱達格蘭族,主要有坑仔社及八里坌社。(參考自林口鄉志)

[3]〈水中的Nigar〉https://www.facebook.com/share/p/1BmAk3AiVz/


蕭凱文

作者

關注人與土地的關係及時間下的流變,慣常以身體在場方式,進行跨領域連結的策展調度,擅長整合複合藝術形式之間的結構連動及對應關係。

陳正/Massa Nikar

作者

Massa這名字,是來自幼年時外婆對我的呼喚,Nikar則是媽媽在離開部落前的名字,有著早晨就起來工作,勤勞的意思。從小與母親生活在都市中,幾乎沒有原鄉部落生活經驗。跟家人皆從事勞動工作,目前本業為「運輸業駕駛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