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末隨著公車在山路上搖擺顛簸,第一次踏入了花園新城社區,經由當地居民的導覽參觀,看見滿山綠蔭與綠蔭後的住屋延展在寬廣地景之中。未料不久之後,我們將在這裡渡過一段時光,探索環境也探索歷史,同時體會其歲月靜好與洶湧暗潮。
從樂園到亂世:當你家在別人花園裡
1968年開始規劃興建的花園新城是臺灣第一個山坡住宅社區,佔地54公頃的土地前臨新店溪支流,原預計建設為1,200戶的大型社區。除了住宅之外,還規劃有各類公共設施,如超市、學校、教堂、公園等,並結合兒童遊樂園的功能,試圖打造一臺北郊區的世外桃源。當1970年代開始售屋、開放樂園後,花園新城成為風靡一時的住居選擇與觀光景點,甚至還有新人專程前來拍攝婚紗紀念,當時延請李敖撰寫的廣告詞,就宣稱「不是花園在你家裡,是你家在花園裡」。
然而,隨著翡翠水庫興建與山坡地管制趨嚴,土地開發面積與容量受到限制,加上遊樂園收入未能平衡整個社區營運管理的巨大開銷,新城公司逐漸浮現入不敷出的困境。嚴重的財務危機讓遊樂設施與公共服務逐步關閉,並衍生一連串管理問題與產權亂象,例如用土地抵押銀行貸款、或分割轉賣給其他建商,甚至發生未取得使照即出售與一屋多賣的情形。雪上加霜的是,不少土地蟑螂透過法拍途徑取得細碎的畸零地,藉此向有需求者索取高價,那些你日常漫步經過的腳下土地,都是一塊塊可能暗藏危機的地雷區域。
花園新城從一個追求現代生活與進步公共服務的郊外樂土,經歷土地轉售與切分而逐漸「畸零地化」。這些看不到的陳年舊帳至今仍時刻影響著在地居民,舉凡道路修整、自來水抗爭、污水排放問題到管委會選舉,無不跟過去埋下的土地爭議緊密相關。
在馬路、門口、浴室爭地盤
2022年中,我們因緣際會下入住了這座山城,對於社區的印象仍停留在好山好水好風光。但實際住在花園裡的我們,隨著時日慢慢發現一些怪異之處,好比路邊長滿青苔的廢棄車輛未曾被拖吊處理、坑坑疤疤的聯外道路卻遲遲無法重鋪。後來才意識到,當初社區裡所有土地都是新城公司購買的,經過土地變賣後,所有公共基礎設施——馬路、步道、擋土牆、綠地植栽等——都已成為私人土地的一部份,而非政府能夠管理整治的。
與鄰居聊天時亦聽聞看似公共的空間中,處處都是私有的畸零地。這些土地之細碎和雜亂常令公共事務難以推行,甚至在看似平凡的人行樓梯口與商店門口前,竟被土地所有權人要求高價收購、否則禁止通行,最終協調以月付租金方得使用。此外,社區內植栽茂盛的林地常可見房仲設置的銷售廣告,這些地塊沒有實際的開發效益,只是在不斷轉手間獲取土地增值的利潤,而居民對於這類異常也早已見怪不怪。
就連我們租賃的三房兩廳公寓,在租約邁進第三年時卻突然被告知,這棟屋子可能會因公安檢查面臨部分拆除的窘境。因使照圖上的電梯、公共走廊從來不曾存在過,而現況逃生梯則在我們的小陽臺外廢棄許久,倘若被嚴格要求復原為當初送審的模樣,必得拆除掉我們這戶每層唯一的浴室及一間臥房,方能通過後續審查。山城破碎的空間與土地不只在馬路上、不只在大樓門口,還在你家的浴室和臥房裡。
來自邊緣的實踐
花園新城混合了田園城市與英國新鎮的規劃想像,但當計畫失效、完美社區沒落為偏僻深山,房價與環境的改變使得部分政商人士遷出、邊緣社群遷入(如黨外人士、環境運動者以及文化人),居民階級組成與人文生態跟著產生巨變。這也形成公共事務討論上張力流竄的特殊局面,總有些人保守好鬥、有些人冷漠迴避、有些人則付出行動改變。從護樹行動、水權爭取到馬路整治,都可以看到這些力量的頻繁交鋒。
畸零地景看似是一種破碎而缺乏組織、不入流的邊緣場所,卻常常是衝撞結構、創造新價值的積極轉型處。在主流市場認定已失去增值潛力的土地中,花新居民竟走出了一條條開創的道路——社區經濟、實驗小學、社區大學等重要的社會實踐。
在破碎空間中,資本無法從其所好地迅速更迭,公權力的都市更新於此徹底失效。花園新城由於土地細化以及開發的限制,擁有的是種種不確定的未來。然而正因如此,日經月累的構築過程,從修澤蘭開始、每一代的住戶、到生長其間的動植物,在下回巨大的轉折之前,場所中的痕跡、記憶與動能,將得以續存並不斷修補轉變。

劉紀彤、李嘉修
劉紀彤與李嘉修分別是藝術家與建築設計師,兩人出生於南部,現生活、工作於新店山上,習於一同探索空間文化脈絡。紀彤畢業於臺北藝術大學藝術跨領域研究所,創作多於日常風景中尋找刺點,透過影像、文本、裝置、計畫等藝術形式,揭露現代化地景中不可見的暗黑場所。嘉修現就讀臺灣大學建築與城鄉研究所,多年來任職於和光接物建築事務所,目前研究以自身住宅設計的經驗,關注於家屋設計生產中的動態關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