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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或許對於「廢墟」所對應的事物,無論是場景、場域或概念並不陌生。電影裡的斷垣殘壁、社區角落長滿雜草的空屋、荒廢的工廠建築,甚至是一間空無一物的教室,都可能被視為廢墟。但真正要談論「廢墟是什麼」、「它如何作用於我們的記憶與感知」,我們卻總是矇矇懂懂。這種模糊感,或許正是廢墟吸引人之處:它不斷游移在實體與象徵之間,在時間的廢土中召喚著觀看者的情緒與想像。

若從語言的角度來看,中文字中的「墟」原意為荒蕪之地,帶有空虛、被遺棄之感;「廢」字則強調了功能性喪失,是從「使用中」跌落為「無用的」狀態。將兩者合併,「廢墟」不僅是物理上的荒廢空間,更承載著一種社會意義上的排除與遺忘。在西方語境中「Ruins」往往帶有更濃厚的歷史性意味,它是帝國興衰的象徵,是文明痕跡的化石,是讓人回望過往、甚至沉迷於過去的視覺與情感裝置。

哲學家班雅明(Walter Benjamin)曾對廢墟進行思考,認為廢墟是歷史斷裂的見證,是「殘存」的美學,我們對廢墟的觀看是一種感傷式的浪漫,仿佛在對一個永遠無法回去的年代進行哀悼。在這些討論中,廢墟不再只是時間的產物,而成為觀看行為的一部分——觀看本身塑造了我們對廢墟的定義與情感投射。這種觀看有時是癡心妄想式的戀物,也有時是意識到結構崩壞的悲觀。

然而,在當代社會的脈絡下,「廢墟」不再只是歷史長河中的殘骸,而是一個不斷被重新定義、重新使用的動態場域。我們該如何界定一處空間是否為廢墟?是否因為它失去與日常生活的連結?或因為無人管理、逐漸崩壞,而被視為危險或髒亂之地?某些空間可能僅是短期閒置,卻已被社會視為「死地」;另一些空間即使破敗,卻仍被人秘密地使用、居住或轉化為另類文化活動的基地。

因此,廢墟到底是一種觀看方式,還是一種客觀存在?我們是否能說,一個地方的「廢墟性」是由觀看者賦予的?如果是這樣,那麼廢墟的命運也許就取決於我們如何看待它、想像它、甚至再造它。

事實上,大多數城市治理邏輯中,廢墟通常被視為城市發展的障礙。不僅因為它們佔據了寸土寸金的都市空間,無法立即發揮經濟效益,更可能成為治安死角、髒亂來源、都市傳說的寄生地。這種觀點導致了大量的清除、拆除與再開發——以為只要剷除廢墟,城市就能向前走。然而,這種線性發展的思維忽略了廢墟作為文化與空間資源的潛力,它可能是反思現代化過程,提供另類生活方式,甚至是發展實驗藝術與社會行動的絕佳場域。

因此,我們需要重新思考廢墟,而非急於為它貼上「清理」或「重建」的標籤。在這樣的思維下,「新廢墟」成為一種觀看與介入的態度,而非單一對象。新廢墟不是單純的遺址,而是一種從原有功能解放之後,進入過渡狀態的空間。

另一類與廢墟相似的都市空間——「畸零地」。畸零地指的是那些由於基地狹小、形狀不規則以及法規限制等原因而難以使用或被忽略的土地。這些空間與廢墟一樣,都在城市的主體性敘事中被排除在外。它們不是被計畫中的一部分,而是計畫的漏洞或殘餘物,不是被建構,而是被遺落。然而,這些土地不一定真的「無用」,它們反而可能成為一種思考城市新形態與空間正義的契機。

正是這些城市邊角料,讓我們看見資本主義城市發展背後的破碎與矛盾,也提醒我們:城市並不只是由宏偉建築與地標構成,它同樣由那些未完成、失敗、或暫時停滯的空間組成。畸零地與廢墟在某種意義上承載著我們對未來城市的另一種想像:不是全面規劃和全然秩序,而是容許多元時間的共存,欣賞暫時的狀態,甚至混亂美學的空間。

因此,或許我們該將廢墟與畸零地,視為一種概念性,一種能讓我們鬆動原有城市秩序,並產生多元空間觀的可能性。當我們不再急於定義它們,而是學會與這些空間共處,聆聽它們的沉默,這些被遺忘之地或許正能成為城市未來的一部分。

 

陳世育

作者

生於台南縣,就讀國立臺北藝術大學藝術跨域研究所策展組。近期以攝影創作與其研究為主,尤以世俗風景和人文地理為探討方向,偶爾從事策展和書寫工作,關注檔案攝影、地景、技術哲學和後殖民。